苏琦玉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不是怕的。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撞。
两辈子的恨，像一面墙，裂了缝。
裂缝里露出来的东西比恨还让人受不了。
“别话。”她的声音破了，“别话。”
楼书言已经把医用药箱端过来。
胡同那头楼舰的人正在拖尸体收枪械，铁器碰撞的声响隔着几十米传过来。
这些声音都很远。
近处只有江木的呼吸声。
每一口气都拉得很长，胸腔里的血沫破裂时带着细微的咕噜声。
江木抬起右手。
那只手上沾着血，指腹有多年握笔的茧，也有多年握枪的茧。
他把手搭在苏琦玉按着伤口的手背上。
“琦玉……听我……”
“我不听。”苏琦玉摇头。“你先别，我们去医院，来得及的，我的药可以，你信我。”
江木没理她。
他的力气只够几句话了，没有时间听她哭。
“我……潜伏在外……从未……回过家……”
苏琦玉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潜伏，从未回过家。
这七个字砸过来的时候，她心里那面墙整片整片地往下塌。
江木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来不及的质问堵在心口。
她以前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待在辛格夫人身边。想问他知不知道高丽萍的头发白了，知不知道妻女在苏家遭受的日子。
可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是潜伏，是特务。
不能联络家人，不能暴露身份，不能回头看一眼。
她恨了两辈子，现在告诉她，这份恨，是错的。
苏琦玉的牙关咬得生疼，整个下颌都在发酸。
她想话，嗓子被堵住了，只有眼泪往下掉。
这是她第一次情绪激动到无法自控。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碎，“你别了，我们去医院。”
江木摇头。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但视线还锁在苏琦玉脸上，一错不错。
“弗朗特家主，是我杀的，帮我向上级复命，此外，不要告诉丽萍……我的真实身份……”
苏琦玉的手指攥紧他的衣领。
西装的布料被她攥出了褶，褶子里渗着血。
“来得及的，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徐攸年一定有特效药，我给他打电话，等救活了你，你亲口和我妈解释。”
苏琦玉哆哆嗦嗦掏出手机，语无伦次。
江木的瞳孔逐渐涣散，他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让你妈开开心心活着……苏江渠早就死在了1980年……现在死的叫江木。”
苏琦玉没理他。
她想骂他。
既然做了这么多，如今误会解开，只要活下来，他就能和高丽萍团聚。
妈等了一辈子，她恨了两辈子，她们都是功臣，不该拥有这样的结果。
苏琦玉的状态陷入执拗，她从药箱里掏出止血药，哆哆嗦嗦洒在江木的伤口上。
江木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琦玉，没用的，我活不聊……答应我，不要告诉你妈……”
他颤巍巍伸手，试图擦去女儿眼角的泪水。
“闺女……你也要好好的……”
只是那只手，抬到一半已经没有力气了，指尖垂落，再没能碰到她的脸。
苏琦玉的心脏一空，慌乱将那只手握住。
她闭眼，牙关咬得咯吱响。
泪水从睫毛上滚下来，砸在他毫无动静的手背上。
楼舰带着人从胡同另一头走过来。
地面上的雇佣兵已经全部被制服或击保
他看了一眼情绪崩溃的苏琦玉，步子放缓，走到楼书言身后。
“现场清理完毕，杨老的人也到了，胡同两头都封了。”
楼书言点头。
楼舰往后退了两步，沉默片刻，朝着江木的方向立正，抬手齐眉。
身后杨老增派的安保人员跟着站定，动作整齐。
胡同里安静下来，风把地上的血迹往墙根吹。
楼书言站在苏琦玉身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江木的遗容。
那张脸上还留着最后的笑。
巷口寂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苏琦玉站了起来。
她擦了一把脸，手背蹭到的不是泪，是血。
楼书言沉默将她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无声安抚。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
怀中的少女终于有了反应，她低头麻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高丽萍。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没有按下去。
苏江渠临终的嘱托还在脑海里回响。
她不知道该怎么，怎么交代。
她尚不能理清自己的思绪，自己的情感，怎么敢接这通电话。
她偏头，看着父亲冰凉的身体，眼泪簌簌。
风穿过胡同口，留下干涸暗红的颜色。
手机屏幕暗了三秒。
苏琦玉盯着黑屏，指尖搁在边缘，没有动。
耳朵里全是风声和担架的金属响动。
屏幕重新亮起。
不是高丽萍，是杨老。
【辛格夫人已被控制，在东二环国际酒店九楼。】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楼书言从她身后伸手，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回来。
胡同里的收尾工作还在进校
楼舰指挥人把江木的遗体抬上担架，覆了一层军绿色的帆布。
风把帆布边角掀起来，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西装袖口。
苏琦玉盯着那截袖口，喉咙滚了一下。
她转身，走到楼舰面前。
“江木同志的遗体，交给杨老。”
楼舰立正，点头。
苏琦玉没有再看第二眼。
她上了车，拉上车门，把手机翻出来，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琦玉？你怎么不接电话？刚才我打了好几遍——”
高丽萍的嗓门很大，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住的发颤。
“妈。”
苏琦玉开口的时候嗓子压得很低。
“江木先生呢？他咋样了？”
高丽萍的语速很快。
“闺女啊，妈跟你，那是妈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他，你妈我已经被打成筛子了。”
她喘了一口气，又接着。
“甭管你平时有多讨厌他，但是他为了保护我连中好几枪，你不能对人家不友善。”
苏琦玉的手指抠着裤缝的线头，鼻尖染上酸涩。
她没话。
高丽萍的大嗓门还在喋喋不休。
“你们把人救出来了吧？”
气氛凝固了两秒。
电话那头的高丽萍心头一个咯噔。
苏琦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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