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城外，春风拂柳，桃花灼灼。
车驾还未入城，汴州二房的接引队伍已经候在了十里长亭。
领头的是二房如今的当家人刘绍，五十出头，蓄着一把美髯，远远看见车队便整了整衣冠，带着一众子弟迎了上去。
“五娘，文饶，一路辛苦了！”刘绍抱拳行礼，笑容满面，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李德裕面上多停了一瞬。
他身后站着一众刘家二房的男丁女眷，乌压压一片，个个穿得簇新，显然是刻意打扮过的。几个半大的子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传中的镇国郡主与宰相家的贵婿，被自家娘亲一把拽了回来，低低叱了几句。
当年刘绰随祖父母到二房拜访时，尚未及笄，如今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还是郡主了。
李德裕翻身下马，拱手还礼：“二兄客气了。德裕久慕彭城刘氏家风，今日登门，叨扰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将那身寻常衣裳穿出了朝堂重臣的气度。
刘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连声道：“不叨扰不叨扰，是蓬荜生辉才是！”
刘绰从车中下来，几个孩子被乳母抱着跟在身后。她今日也穿得素净，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与平日在长安时的华服盛装截然不同。
“二兄。”她行了个家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微微颔首。
场面上的寒暄做足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内去。刘绍与李德裕并辔而行，着些风土人情、汴河水利的闲话，气氛倒是融洽。
刘绰坐在车里，掀帘看着街景。汴州城不比长安繁华，却也是一等一的富庶之地，街面宽阔，店铺林立，行人见了这般排场纷纷避让，又忍不住偷偷打量。有些消息灵通的，甚至在路边对着刘绰的车驾叩拜，口中还念念有词。
玉姐儿骑马跟在车旁，低声对刘绰道：“姨母，二房这阵势，是不是太隆重了？”
刘绰淡淡笑了一声：“总归是一家人，你且看着就是。”
她记得，二房的老宅在汴州城东，占了大半条街。宅子是前朝旧制，虽不算新，胜在格局阔大，五进院落，青瓦白墙，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这次再来，似乎整条街都已经是二房的了。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是德宗朝一位书法大家的手笔。
这几年，因为帮刘绰打理洛阳等地的产业，二房也是今非昔比了。
车队停稳，刘绍亲自引着李德裕进门。正厅里已经摆好了接风宴，桌上铺着大红桌布，银盏牙箸，山珍海味，一应俱全。
主位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面容清癯，双目虽有些浑浊，却仍透着一股不容觑的精明。她穿着一身上好的蜀锦，绣着福寿纹样，头上戴着抹额，正中间嵌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
这便是二房如今的定海神针，刘绰要称一声“二祖母”的郑氏。
也是一家人必须要到二房拜访的根本原因。二祖父虽已过世，但他的妻子尚在人世，任何彭城刘氏的辈经过都得去拜见。
郑氏出身荥阳郑氏旁支，嫁入刘家六十余载，从真少女到儿孙满堂，一辈子没吃过什么大亏，养出了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度。
“五娘来了。”郑氏微微抬了抬手，声音苍老却很稳当，“过来，让老身瞧瞧。”
刘绰走上前去，在郑氏面前行了个晚辈礼：“二祖母安好。绰绰久未登门，给您赔罪了。”
“什么赔罪。”郑氏扶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点零头，“瘦了。在河陇吃沙子，回了长安又操心。如今跟着夫婿外任，倒能清闲些。”
“二祖母的是。”刘绰垂着眼，语气恭顺。
郑氏又看向李德裕，李德裕上前一步，执晚辈礼道：“德裕见过二祖母。”
“不敢当，不敢当。”郑氏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含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不愧是赵郡李氏的子弟。五娘如此人才，也只有你这样的夫婿，才与她相配。老身得对不对？”
“二祖母谬赞。不过，能娶到绰绰为妻，德裕的确是三生有幸。”
郑氏面上笑意更深了，“好，好，好孩子。”
刘绍在一旁引着二人入席，觥筹交错间，笑声不断，其乐融融。
因为，刘正的母亲王氏和父亲刘维都没来。
二房如今已是孙辈当家。而刘维是刘绍的亲弟弟，在二祖父所有孙子中排行老四，与大郎一样都是庶出。
他原也是个读书人，考过几回进士不第，便歇了心思，靠着族中份例过日子。随着二房的水涨船高，在汴州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氏给他生了三女一子，就得了刘正这么一个儿子，从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生生惯出了副目中无饶性子。
如今儿子被判了流放三千里，发配岭南，此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夫妻俩对刘绰的恨意，可想而知。
李德裕和刘绰知道，这是二房为了不扫贵客的兴，没让夫妻俩出现。
刘绍指着桌上的鲈鱼，笑着对李德裕道：“文饶尝尝这鲈鱼，是汴河今早才打上来的，清蒸最为鲜美。”
“二兄费心了。”李德裕尝了一口，点头赞道，“果然鲜嫩。”
就在这时候，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郑氏忽然咳了一声，刘绍的笑意僵了一瞬。他看向郑氏，郑氏却不看他，只慢悠悠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守在门口的管事还没来得及通报，一个人影便已冲了进来。
不是冲，是跌进来的。
王氏披散着头发，双目赤红，一把推开守在门口的婢女，踉踉跄跄平了厅郑
众人都被她这副模样骇了一跳——王氏素日里是个极讲究的人，出门赴宴连发髻都要梳上半个时辰，何曾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
“刘绰！”王氏跪在地上，俯身又哭又叫，“我家正儿是犯了什么滔大罪，你要将他流放三千里？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叫你一声姑母，你就半点情分都不讲，非要置他于死地吗！”
满厅的人面面相觑，几个年轻媳妇赶紧低下头假装吃菜，生怕被卷进这尴尬的场面。年纪大些的族老们倒是不动声色，只拿眼角的余光觑着刘绰的反应。
刘绍的脸黑成了锅底。
他霍然起身，厉声道：“弟妹！你这是做什么！今日是给五娘和文饶接风洗尘的家宴，你跑出来闹什么？还不快回去！”
“我不回去！”王氏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我儿子被流放了，我连哭都不许哭一声吗！二伯，你是嫡子又是当家人，你得给我们四房做主阿！正儿是你亲侄儿，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害死？”
刘绍气结，旁边的几个管事婆子连忙上前去架王氏，想把她拖出去。
“让她。”
所有饶目光都转向了同一处。
刘绰端着酒盏，面上看不出半分怒意。她放下酒盏，抬眼看着王氏，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四嫂。”她叫了一声，“你接着。”
没办法，自己的祖父排行老五，她就是人辈分大，王氏夫妻俩的年纪可都比刘珍还要大。
王氏被她这平静的声调刺得更加激动，挣开仆妇的手，指着刘绰骂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四嫂？你把我儿子送去流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是你侄儿？怎么不想想你四兄和我将来要靠他养老送终？你是郡主你就了不起了？你就可以欺负自家人了？你——”
“四嫂。”刘绰打断了她，换了个称呼，“你口口声声我害了十四郎，那我倒要问你一句——”
她看着王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陈娘子是我让他调戏的？陈家老掌柜，是我让他打的？”
王氏愣了一瞬，随即声音更高了：“不过是个开杂货铺的下贱人！我正儿看上他家女娘，那是抬举他们！那条贱命哪能跟我正儿比！”
满厅的人都沉默了。
几个年纪轻些的媳妇低下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们这段时日没少听王氏骂陈家，那时候只觉得是寻常的护短，可今日当着满厅族老的面，当着刘绰和李德裕的面，这番话听起来就格外刺耳了。
“王氏。”刘绰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口中那个开杂货铺的下贱人，叫陈大年。他没有功名，也不识几个字，一辈子守着一间杂货铺，养活了一家老八口人。刘正求娶不成，恼羞成怒，砸了他的铺子，还将六十八岁的他打成重伤。他躺在床上半个月不能动，水米难进，是活活痛死的。他不肯将孙女嫁给刘正，就该死么？”
“他娘子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恨不得将嗓子哭出血来，只为给相伴五十年的夫君讨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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